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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永蓉 :有些书,我会一读再读

2017年10月20日 10:35:20 来源: 中国大学生在线 作者: 字号:TT

我在一个午后独自在家朗读《赤壁赋》,才读到“白露横江,水光接天”,泪水已忍不住奔涌,竟是泪流满面读完全篇的。这样的情形实在令我意外,毕竟,在以往阅读《赤壁赋》的经历中,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我想可能是临近期末,疲惫兼各种琐碎的事让我心生倦意,以至对这种美丽的词句已经没有抵抗的能力了。

以前只觉得《赤壁赋》是一篇伟大的作品,在这一刻,才发现,《赤壁赋》是一篇美到极致的作品。

诗歌的情,散文的理,以及赋那铺排而来的气势,牵我魄,动我心。全篇句式整散错落,跌宕有致。写的人痛快淋漓,读的人荡气回肠。思想上开合有度,有悲有喜,内中有豪放,也有蕴藉。不是用心用情,不是有酒有月有歌有友,哪里会有这般精妙的文字!

打动我的,是清风明月,是江山胜景,是气韵节奏,是诗魂文魄,是赤子心怀。

上学时读《赤壁赋》,读得浮浅而刻板。在十几岁的我的心目中,苏轼是教科书上一个伟大的词人、散文家,至于文章的血肉、温度,哪里是年少的我可以领会得了的。

三十多岁时读《赤壁赋》,读得用力而复杂,读得自恋而矫情。用尽心力去体悟文章的深刻和哲理,似乎那里面有人生密码,行动指南,简直把苏轼当成了一个可以指点迷途的人生导师。而在对学生讲解这篇文章时,总喜欢渲染苏轼在到黄州之前的人生际遇,仕途挫折。

而今,在我四十五岁又一个星期的时候,再读《赤壁赋》。读得简单而纯粹,读得到其中的大美。什么哲理、深意都可放在一边,我只享受感我心怀的天地之大美、文字之大美、人性之大美、。

那里面只有明月朗照,清风徐来,只有作家面对浩渺江水时的感动与开悟。那是一个能”与天地精神往来“的人和山川天地的沟通对话。如果没有乌台诗案,如果没有被贬黄州,苏轼也必然会在某个有诗有酒有歌有友,有天地空灵,有明月清风的晚上,和山川明月有这一番精神的对话,然后写下这样一篇“文境邈不可攀"的《赤壁赋》。

苏轼在那个晚上,已经是“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了,我们却还在念念不忘他人生路上的那个什么破“诗案”。

这种“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境界,苏轼有,他之前的庄子有,陈子昂有,张若虚有,李白也有。山水可以让他们忘怀得失,可以让他们获得或恒久或短暂的开悟。

《赤壁赋》当然是值得一读再读的作品。我不知道下次读它的心境会是如何,我只知道在生命的每一个阶段,我对它的感受,会是不一样的。

读文如同读己,文若镜,心境、识见、情感,甚至经历,都在那镜中呢!

年轻时读文喜欢往复杂里读,如今却喜欢往简淡里读。

比如《项脊轩志》,当年最爱的是“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这种类型的文句,后来喜欢的却是“儿寒乎,欲食乎”这最最简淡的文字。最真实真挚的至爱亲情,本就不需要渲染。

这一回重读《项脊轩志》,是因为给一个五年制的班级上这篇文章。“儿寒乎,欲食乎”依然让我动容,“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依然让我感怀。但在整个授课过程中,我充满了无力感和挫败感。我多么想让他们明白这是一篇多么动人的文章并多少投注一点关注的目光,但我做不到,相对于他们深爱着的“王者荣耀”,这些文字真的太没有吸引力了。

以后我还会读这篇文章,但我知道他们中的大部分,不会再读了……

再比如《诗经》中的《击鼓》。

少年时只爱“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却忽略了这并不是故事的结尾。等到终于在“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只怕你我此分离,没有缘分相会。只怕你我此分离,无法坚定守信约)中读到人生的大无奈,不免悲从中来,再也没有觉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美丽浪漫的誓言……

还有川端康成的作品,当年读得粗枝大叶,读得一头雾水,心中的感受用今天流行的话来说就是“获诺贝尔文学奖?什么鬼!”等到我能够从《雪国》中读出美,读出爱,读出诗意与哀愁,我已人过中年……

我的最好的阅读状态,是在中年之后。心不那么浮躁了,可以较过去更为充分地领略书中的美好。生命路途中的那些快乐与伤悲,得意与失意,爱与被爱,最终变成了一些无形的字,和书本上那些有形的字交织、融合在了一起。

于是,同样的文字,在不同的生命阶段,有了不一样的感受和内涵。

不那么喜欢雪小禅了,完全不喜欢安妮宝贝了。那年读《春宴》,感叹安妮的主人公依然还穿白球鞋,依然爱上不该爱的人,依然谈乱七八糟的恋爱……我觉得我作为一个读者成长的速度,已经超过了她作为一位作家的成长的速度。

被岁月沉淀而留下的好作品,往往是那种隽永、内蕴,让人百读不厌的。读书就是读己。太多优秀的作品,需要我在不同的时段,一遍又一遍,用生命经历、人生际遇去阅读。

有些书,我会一读再读。读它们,也就是读我自己。

未来日子,我要重读《红楼梦》,重读重读三毛,重读张爱玲,重读加缪,重读梭罗,重读许多感染过我、打动过我的作品,还要重读我在这些年中断断续续写下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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