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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上桌的女人

我要评论(0) 字号:T T 2016年03月04日 来源:豆瓣网

【导读】也许,这就是家庭存在的意义吧,让你在爱与人性的存在与虚无之间反复打鼓,一会坚信,一会又怀疑,反反复复,在这些鸡零狗碎的思虑游戏中,一不留神就度过了一生。

过年时,我去爷爷家看他,刚进屋,看到我爸和大姑正在坐着断案,爷爷像小学生一样站在房间中央。

我爸问,昨晚的事情,怪谁呀?

我爷:不怪我!

我姑:那怪谁呀?

我爷:额。。。反正不怪我!

我就乐了,这基本就是我5岁时的狡辩技巧。是的,每次电话里,爸爸妈妈总是说,你爷爷越来越像个孩子,我还没有特别形象的概念,看到这个场景,我明白了。他生于1931年,今年虚岁86。人生就像是一个纺锤型,开始的一头和快要结束的一头,都越来越小。

姑姑和我讲了昨晚的故事。奶奶半夜去厕所,起身去客厅,自然有声音,爷爷到了这个年纪就失眠(其实是他白天没事睡多了,这个年纪老人本来没几个小时睡眠),晚晚睡不着,他特别焦躁,任何响动都让他受不了,所以大年三十晚上外面放鞭炮,他觉得全世界都和他少得可怜的睡眠过不去。

然后奶奶起身的响动,爷爷就生气了,觉得我都睡不着,你却来来去去影响我,于是,他就偷偷地把奶奶的被子拉到了自己身上,然后假装睡觉。奶奶从厕所回来,一摸床,发现被子没了,找来找去,发现爷爷盖了两层被。

爷爷因为睡不着闹着要吃安眠药,后来就变成了每日的家常便饭,谁不让吃和谁急。有一次,爷爷按数吃了药,躺下准备睡,可是半天睡不着,他就起来又去拿药,被我爸和奶奶拦住,说你已经吃了,爷爷灵机一动,说,嘿嘿,我刚才吃的不够数,我再吃两片凑齐了,其实刚才我爸给他数的,一片都没少。生命里最后这些年,你会眼见着一个亲人变成了嗑药上瘾的人。

外人听了这些事,都觉得哭笑不得,我们这些晚辈也是,当成笑话听,听完了还会添几句评论:人老了啊,就是像小孩子。

但是奶奶一言不发,她毕竟也是一个与爷爷同岁的老人,而且60年代切除过一个肾,在医疗条件并不发达的时代里,她用一个肾、战战兢兢地靠着自己的饮食自制力才活到了如此高龄,对于很多像做饭这样的日常活儿,都是勉强支应,如果再加上一个小孩子般的老头的每天层出不穷的恶作剧,可想而知,我看到一颗硕大的泪水,沿着她脸上深深的沟壑流下来,到了嘴边,已近干涸。

有一次,爷爷在卧室摔倒在地上,他吃药吃的双腿无力,怎样都起不来,躺在地上连抓带挠,央告我奶奶扶他起来,奶奶使劲一拉,爷爷是起来了,奶奶的腰却闪了,站都站不起来。之后爷爷第二次摔倒,奶奶怕扶了自己也起不来,连忙给我爸打电话,我爸20分钟赶到,发现爷爷在地上躺了20分钟,奶奶还给他垫了枕头和被子。从此以后,白天晚上,我爸和姑姑就去陪着,离不开人。

外人看来这是一种多么伟大的爱情,相濡以沫,但如果你看到爷爷对我奶奶肆无忌惮地发脾气,变成了老小孩之后,更是各种无厘头的发火理由,晚上八点要躺下了,吃药的水怎么还没晾好?过一分钟?不行!

奶奶就是媒体人所说的那类“吃饭不上桌的女人”,打我记事起,奶奶就是过年过节在厨房里忙活的人,几乎不上桌吃饭,她倒是没说过什么,但是“不上桌吃饭”的延续,就是她要负责家里所有的买菜做饭,一直80多岁弄不动了,也要自己动手煮个粥,姑姑说我来,奶奶用手一拦,别,你来,用手一指卧室的方向(爷爷),他又会说,你一天连饭都不做了么?

奶奶自打肾摘除,此后漫长的几十年就没上过班,外人也曾羡慕过,说爷爷知道疼人。但人就是这样,一天两天的知道疼,久了就有种心理,你是在家吃饭的,不是上班赚钱的,你还不干点活儿伺候伺候么?这就是中国封建几千年的家庭伦理基础吧,就是挣钱的人对不挣钱的人的家庭地位和道德优越感。

这种优越感随着时间不断累积,加上年老之后的愚钝,就会变本加厉,像使唤佣人一样的指使,稍有不对,就大发雷霆,他丝毫不会考虑,对方也是一个与自己同龄的老人,她也有老到不想动的时候,更何况,是为了扶你起来闪了腰,你却完全忘记了。有时候,依赖是一种幸福,但特别老的人之间的重度依赖,其实是对方很严重的压力和负担,因为熬到这个岁数,大家谁都不容易。

所以我过年去奶奶家,就发现奶奶总是喜欢在厨房或是阳台上晒太阳,那是她以前不上桌吃饭时忙活的地方,现在却是她躲避爷爷的各种指使和脾气的地方,那里是这种传统观念家庭里,女人自我舔伤、继续忍受的洞窟。

白头偕老四个字好简单,加起来不过几十个笔画,但其实里面的事情太复杂。如果说爷爷身体不适,闹闹情绪可以理解,可是有一次他住院,爸爸和姑姑在陪护,爷爷就开始说,姑姑小时候生病,奶奶如何不管,都是他带着去看,那边奶奶还在家里给他煮粥,浑然不觉自己上了黑名单。姑姑和我说,你说他这么大年纪了,挑拨离间老婆和女儿,到底是为了什么?

有次姑姑在爷爷家喝果汁,爷爷幽幽地走过,说,你是来我家解馋来了么?姑姑气得哭了,说难道我在家缺你口果汁喝么,你这么说到底为了什么?

什么也不为,他就是老了,加闲的。老成了恶作剧后卖萌、毒舌和肆无忌惮的资本,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人啊,我想起张学良说的那句话,有时候就是一层窗户纸糊住脸,你揭开,就那么回事吧。很多爱与不爱,到底是什么,真的很难说清楚,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把这些日常细节上纲上线说成爱与不爱,是愚蠢的,至于说女人不上桌的家庭更兴旺的说法,那就不是愚蠢,而是别有用心。

可是,当我们都觉得这个老头老了老了,却如此恩断义绝、威望尽失、令我等子孙汗颜时,我们去饭店吃饭,奶奶腰疼没来,爷爷吃完了,却说什么都不走,我们问他你想干嘛?

他吞吞吐吐了半天,说,你奶奶爱吃西葫芦馅的饺子,给她打包点。

敢情您没忘啊!也许,这就是家庭存在的意义吧,让你在爱与人性的存在与虚无之间反复打鼓,一会坚信,一会又怀疑,反反复复,在这些鸡零狗碎的思虑游戏中,一不留神就度过了一生。

  

1962年元旦,爷爷在上海外滩

[责任编辑:刘宇宏]
标签:家庭 爱情 爷爷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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